景天自覺修為較之兩年前大有長進,紫府寬廣,故而法力催生迅速。自轉修《詩劍大經》後,膻中又開辟一處氣海,孕育有一盞酒杯也似的劍池,最能將法力轉化為劍道真罡,莫看小小一盞, 方寸裡可容納山海,不論注入多少法力,都隻有杯底淺淺一層。

他在房中調息打坐一晝夜,每逢內息微弱,他便服一枚水穀丹,一枚黃芽丹, 如此往複至心浮氣躁,五內煩憂, 便服用一枚清心丹, 飲無根露水三匙,待胸腹內淤熱儘消,通體泰達,再行調息不提。

如此用功,待到第二日午時,先前耗散之法力已然儘複,如今新煉之法元精純已極,不染雜氣,周行諸脈無礙,隨心而行,意至氣達而無滯澀,當屬上乘。

不待景天繼續用功,此時有人在屋外叩門,隻得收功起身,心下暗忖是何人來訪,推門一瞧,門外的卻是唐雪見。

景天緩了一緩纔開口,話裡透出幾分高興, “你來了?”

唐雪見麵色如常,“你現在好轉了嗎?”

“我已無礙。”

“那你陪我出門一趟可好?恐怕有些變故離不開你。”

“你儘管說吧。”

唐雪見使了個小禁法阻絕聲音,隨即語出驚人,“楚掌門時日無多了。”

“怎可能?”

“我親眼所見。”當下,唐雪見將昨日見聞一一道來。

待她言儘,景天怔忪不語,卻不知說些什麼是好。

許是天塌了,如今非但是頭頂的蒼天塌了,還有青天也塌了,破碎了,遍生紅霞血光萬裡了。

楚寒鏡一去,世上還有誰人能一肩挑起正道大梁?還有誰能讓群雄奔走,窮搜四海,蒐集靈物排布補天大陣?還有誰能震懾神道宵小?還有誰能攔住神通蓋世的邪劍仙?

原本正道挾天下大勢,不可阻擋,四成要歸功於楚寒鏡這執牛耳者,若冇有她力排眾議, 決心集眾人之力重塑天柱,而今天下各門各派,八方修士,恐怕不等邪道來犯,便先要內訌。

末劫降至,誰人都想活命。可終究是自掃門前雪,私心作祟而不能合力,屆時天傾地陷,也唯有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六界眾生能有幾人逃脫?

天下紛亂更是群雄並起之時,單論那神道修士,自天柱斷碎,便好似雨後春筍,怎也斬不儘,除不敗,非是正道群俠心慈手軟,而是受蠱惑者眾多。強者稱霸,儘取脂膏,得香火供奉,法力精進一日千裡,更能窮奢極欲,受用無窮。如此割據一方,逍遙快活一日好過從前勞碌半生,這筆買賣可真個值當,便是許多名門宿老也有暗室欺心之時。恐怕許多人尚且盼著天塌,盼著大亂的時候。

隻是神劍門不倒,無人敢有異議。可楚寒鏡一走,神劍群英又能仰賴誰?四百年傳承,非是冇有實力出眾之輩,可若說能與楚寒鏡這般太古仙娥媲美的,恐怕再難尋了。

唐雪見自小身在名門大戶,對人心沆瀣齷齪之處知之尤深,故而憂思忡忡,所慮皆是今後世事鬼蜮,而景天雖生在市井,然卻從未涉足權謀,故而此刻心中感慨,是世上高山少了一座,此生不能再與楚寒鏡這般宗師論道切磋,實痛心遺憾矣。

當下緊要之務,便是趕往炎帝神農洞查明真相,究竟是何人暗中謀害,唐雪見心中頭一個嫌疑者便是邪劍仙,此獠實為六界第一禍患,修為高強道行深厚,這倒也還罷了,有勇無謀之輩向來難成大事,關鍵那邪劍仙老謀深算,氣度又高,如此方是邪道巨擘,出手僅僅兩次就已讓正道人人自危。

倘若楚寒鏡真是為此獠所謀害,噩耗必然不能封鎖,不久後正邪交鋒必有一番糾葛,倘不能挺過變故,神劍門四百年大業恐要頃刻覆滅。今後的六界,不論如何都非天下人的天下。

此誠多事之秋矣。

唐雪見又道,“此事暫時還未泄露,知之者甚少,我已經與大師兄取得聯絡,有他暫代職責,主持補天之計,應當不會出差錯。我們再去叫上幾個同門師兄師姐,一起去炎帝神農洞一探究竟,隻是此去恐怕風險不小,有你在我還放心一些,到時候如果真的遇到邪劍仙,你不要和他硬拚,我們一起逃走也就是了。”

“好。”景天點點頭,抬手輕按鐵劍,自不必多言。

他們並肩出門,此時神劍穀內議事大殿卻有喧嘩,原來是蜀山派棄徒徐長卿來此為其門派五長老代罪受罰。

唐雪見與徐長卿是舊相識了,老遠就認出他來。

“那兒有個我認識的朋友,咱們過去看看。”

當日楚寒鏡揭露真相,邪劍仙乃是蜀山五長老邪念所化,其又與神界暗通曲款,為飛蓬開啟陣門直入盤古之心,如此罪行罪不容赦,故而暫且羈押於崑崙天牢,待補天之後再行判決。

徐長卿此人乃是蜀山當代弟子第一人,修為本領、人品德行皆是上上之選。自天傾之禍後,蜀山上下多有牽連,從犯皆受羈押,知情不報者廢去修為,無辜者遣散四方,偌大的門派一夕之間名存實亡,法脈斷絕近在眼前。原本這個首席弟子也難逃牢獄,隻是被掌門清微提前逐出門派,撇清一切關係,且對蜀山與神界的勾結一無所知,故而才能免除一劫。

此人秉性忠孝,不忍師長在獄中苦熬,故而願以身相代,來神劍門肉袒負荊,長跪不起。他這般堵在門口,往來的正道修士多加矚目,一時噪雜議論不止。神劍弟子好言相勸,說不動他,又暗中施法試圖叫他起身,可尋常手段還奈何不得,一時僵持不下。

待唐雪見二人近前,神劍門執事弟子已然十分不耐,喝道:“你若真個想為你門派將功贖罪,也不該在此跪著,即便不去斬奸除惡,就是找個深穀老林潛修也還能積攢些道行法力。蜀山五老罪行確鑿,萬萬是逃不脫責罰,你若真個有本事,就學著本門石牢裡那位魔尊,去崑崙劫獄,死活不論。”

這番話已經說得很不中聽。

徐長卿麵色誠懇,“我知神劍宗師心慈,素來有將功折罪之說,我願傾儘所有,隻求能為師長們稍稍減輕責罰。”

“絕無此等可能!蜀山五賊已承認罪行,確鑿無疑,並無冤屈妄斷,當受斬道刑,罪不容逭!”

“我願一命換一命。”

“從無此理!該死的便要死,誰也換不得!”

徐長卿無言以對,便不再開口,他這般軟硬不吃,真個棘手。

“徐道友!”遠遠的,唐雪見喚了一聲。

赤膊負荊跪在地上的男子聞聲一顫,側過頭來回望,紅衫的唐家姑娘與一個白鬢的青年並肩站在人群當中。

唐雪見看他一片寂然如槁木的神色,一時竟有些認不得他,認不得這位當初意氣風發,君子如玉的蜀山道人。

世事煩煩如潮濤,相見不解斷腸愁。終究是一場天傾之禍改變了許多人,過的怎樣日子,變作什麼個模樣,都是朝夕間就渾然相異了。

“唐師妹,你認得他?那正好,快請他起來吧,莫要再擋著路,實在有傷風化。”執事師兄忙得焦頭爛額,此刻總算能鬆一口氣。

唐雪見上前來俯身去攙扶他,這灑脫豪爽的女子正是有這樣的氣概,能讓人信服仰賴,徐長卿死硬的膝彎也被她一把拉直了。

“徐道友,你這又何必呢?”

徐長卿似是神遊天外,好半晌才凝眸相視,他捏好子午訣,打了個稽首,依舊是端端正正的好教養,“唐道友,許久未見了。”

“你看著真糟,以前可不是不修邊幅的人,怎麼變成這樣了?”唐雪見頗有些心疼,任誰看到這樣一個大好英傑淪落至此,也不免要同情的。

徐長卿麵色慘淡,“隻怪我無能罷了。”

一旁景天突然開口勸慰:“世上不如意者,十有**。”

他這句話平平無奇,卻是苦悶之人說出的最真誠的言語,一下就讓徐長卿舒張了胸中塊壘,臉上死寂的神情也似漲雨的池水,肆意橫流。徐長卿雙目含淚,對著崑崙的方向跪伏叩首。

事到如今,他終於承認,慈愛的師長們要同他永訣了。

神劍穀熙熙攘攘天下修士,見狀也駐足歎息,終究歎一口氣,又複匆匆來去。江河不為礁石所阻,徐長卿受的苦痛,從來也不罕有,擋不住這世事流水,縱有千萬種淒楚難言,也總要為雨打風吹去的。

唐雪見又叮囑他兩句,徐長卿忽而詢問,“不知在下能否加入神劍宗?”

神劍穀廣開方便之門,隻要能闖過三世幻境,就可入宗修行,如今徐長卿已是蜀山棄徒,無牽無掛,自然可以另投他派。但這三世幻境的第一重過去身境,須得由楚寒鏡主持,再有神劍弟子與天下英豪共同見證,如此方可確保拜師之人秉持正道,品行佳良。

如今楚寒鏡傷重昏迷,不日便要命喪,如何還能主持大陣?而大師兄石人雄又忙得足不沾地,更無暇管事。

唐雪見不欲門中變故外傳,故而值得推脫,“你若想入宗,可在穀外鎮子裡等候,時機到時自然開穀收徒。”

“久聞神劍門韓宗三世幻境威名,向來隻需闖過三關就能入門,不知在下可否徑直闖陣?”

“這……”唐雪見一時犯難。

倒是執事師兄一直冷眼旁觀,此時開口道:“如此危難之際,如無必要,本門概不收徒。道友又何必執著?”

“在下聽聞,世上最好的劍經都在神劍穀。”

“隻是劍經罷了。”神劍弟子搖頭輕笑,“若是懷著爭鬥心,多有偏執,恐怕也難求至道。”

唐雪見有要事在身,不耐久留,隻好帶著景天先行告辭。

門中弟子大多外出巡查,留在穀內的也不過十四五人,他們要麼不善鬥劍殺賊,要麼是被同門哄騙當了執事。如今正道所忙之務無非兩類,一則蒐集靈材用以佈設補天大陣,二則追殺緝拿神道邪修,前者由崑崙一脈主持,後者則有神劍門負責。故而穀中熙熙攘攘,要麼是彙報邪修蹤跡,或是求援,要麼乾脆是提著人頭前來回報,不論何時都殺氣騰騰。要與這些正道俠士打交道,著實不算輕省的活計,故而諸同門大多憋悶埋怨,一聽唐雪見手持掌門玉令要找人外出辦事,一時間群情激昂。

最終唐雪見請了三位熟悉的同門前輩,卻是兩位師兄,一位師姐,入門都已逾三十年,功力精深,人品也十分信得過。

他們一行五人離穀後,唐雪見依照夏元辰所繪地圖朝神農洞趕去,她一路上都在斟酌如何開口講明實情,她既不開口,景天更是悶氣,三位同門便麵麵相覷。

“唐師妹,你既請我們出手,卻不告知究竟所為何事,這卻叫師兄師姐們如何是好?”說話的是同代排行十六的師兄,一身湖綠勁裝,麵容如玉,此人道號玄明,本名岑聽春,入門已有四十七年有餘,使得一手《春絲化雨劍》,彆離最是傷心處,往往出手時劍氣如絲,切金石如入無物,至柔勝堅,足見功力,故而年輕時闖蕩又得了個彆離劍客的名號。

“正是如此,唐師妹你總該透個底,好叫你師姐放心。”另一位閔師兄也不由戲謔,卻讓身畔的布衣女子給了他一掌,“說這怪話,討打!”

師兄師姐都笑起來,唐雪見卻麵色沉重,待騰雲入空,四下無人,她又使了個禁聲咒,這纔開口解釋,一番實情娓娓道來,讓同門瞠目結舌。

“此事事關重大,切勿外傳。如我唐雪見所說有半句虛假,便不得好死!”

三位同門恍惚良久,方纔回神,思及此前忽然傳出門主閉關一說,大師兄又暫代門主職責,當時便覺得不對勁,隻是無論是誰也想不到,情勢竟這樣慘痛危急。

“事不宜遲,我們這就趕去神農洞探查究竟。”

眾人不再慢悠悠地騰雲,直接架起劍光,化五道流星奔天南而去,倏忽一時半刻即達。

此地偏僻,罕有人跡,四百年來唯有楚寒鏡,每隔甲子來探望姊妹,此時洞口一片土石淩亂的痕跡,顯然是有賊人破封闖入。

洞口封禁乃是楚寒鏡所設,她雖不曾深諳陣法之道,然憑她道行,即便隨手所設,又有幾人能破解?況且如此蠻力破陣,更是會驚動了她這個陣主,可如今楚寒鏡瀕死,卻又是為何?闖陣之人必定功力卓絕,且似乎極瞭解楚寒鏡的軟肋,方能將這天下第一劍仙逼入絕境,這般心機手段,倒極有可能是邪劍仙本尊了。

神劍弟子持劍在手,一路慎重,直入洞窟中一探,沿途多見屍骨,卻是火屬精怪,不知被何人所殺,死相乾脆利落,尚留著生前氣勢,其中不乏經年的老妖,依舊是被抽去精魄,暴斃慘死。

愈是往深處走,四周火氣愈是灼熱,然一路所見慘象駭人聽聞,這許多妖獸本是神農氏庇護豢養,向來在洞中休養生息,當年神劍四宗來此,見諸獸凶蠻少智,臨行前留下傳承功法,使其群類安心修行,積蓄靈慧,漸而也能功成正果,不想而今竟都絕了種。

“天道貴生,這樣殘害生靈,實在當誅!”岑師兄怒聲嗬責,又叫同門加倍慎重,萬一賊人尚未遠離,暗中偷襲恐要遭殃。

隻是他們一路前行,也不見半個活物,最終踏足最深處的月幽之境,不同外界酷熱,此地卻極寒極陰,那神農手載之梭羅樹便在此地,原先半枯半榮,正合雙子一夢一醒,而今這顆梭羅樹卻整株枯死。

眾人來此,見有一綠衫女子佇立樹下,落葉紛飛翩翩,堆在她肩頭好似一捧冬雪。

聽聞來客跫音,那女子轉過身來,肩頭枯葉驟然化作塵埃,露出她含霜帶煞的眉目,三分偏肖楚寒鏡,此人正是梭羅雙姝之一的楚碧痕。

岑師兄正待開口招呼,那綠衫人二話不說拔劍相向,卻是飛身縱上枝頭,折下一節枯木,持握手中,遙遙一劍掃來,寒光縱橫。

神劍弟子雖驚不亂,紛紛出手抵擋,叵耐楚碧痕功力深厚,招式十分精妙,這一道寒芒刪繁作簡,分明有推山靖海之力,卻絲毫不曾外泄,眾人交手後方知小覷了她,登時被打得倒退。

唐雪見功力最弱,景天法力不濟,都受了傷勢,三位前輩倒是都穩穩噹噹,隻是也來不及迴護師弟師妹,自感羞慚,不由得驚怒交加。

十六師兄厲聲喝問:“你是何人?!”

綠衫女冷笑,“你們闖進我家中,竟然還問我是誰?真是取死有道!”

“且慢!這位姑娘,不知你與楚寒鏡有何關係?”岑師兄連忙發問,免得一會兒真個動手,耽誤要事。

“你打聽她做什麼?她正是我陰險狠毒的姐姐,你們又和她是什麼關係?”楚碧痕聞言麵色愈見冷漠。

“閣下就是楚碧痕嗎?”唐雪見揚聲探詢,“我們正是擔心你遭了不測,這纔來此。”

楚碧痕先是不解,隨即恍然朗笑,一副心神舒暢的模樣,“哈哈哈!好啊,那個賤人總算是要死了!她聯合外人騙我沉眠,自己反倒去外麵逍遙快活,自我甦醒,冇有一刻不想生啖其肉!她現今果真是要死了!這便是報應,今後,偌大世界,我楚碧痕總算能親眼看一看,不必再受人愚弄!如殭屍腐木一樣留在這苦寒之地煎熬!”

聽她笑聲如雀,盤旋當空,這樣開懷模樣,話裡所說卻是毒辣陰險。

神劍門眾人不知當年實情,一時間竟真以為此事另有隱情,哪裡知道,當初是楚碧痕心誌不堅,主動沉淪幻夢不肯脫身。而今她不知得了誰人相助,一朝出世,反倒心生怨懟,思及楚寒鏡能在人世間行走,過上她羨慕了千萬個日夜的生活,她便嫉恨交加。

“楚姑娘,”唐雪見方纔調息壓製內傷,此時也是勉力開口發問,“不知可否告知這裡發生了什麼?神農洞口的封禁不知被誰強行破除,梭羅樹業已全然枯萎,按說姑娘性命係附此樹,然而為何你現在卻毫無異狀?”

“我憑什麼告訴你們?可笑,彆以為你們告訴我一個好訊息,我就會感激涕零,用不了幾天,本座就能行走自如,屆時自然會知曉楚寒鏡那個賤婢的死訊,倒是不勞爾等相告了。”

聽得這番狂言,神劍弟子不由皺眉,楚碧痕與楚寒鏡實乃嫡親姊妹,莫說是血濃於水,實在是異體同命的關係,為何性情差異較之兩個陌路人還要相去甚遠?此人非但冇有楚寒鏡那樣宗師的胸襟氣度,就是心思亦更偏激毒辣。

所謂話不投機,道不相同,楚碧痕全然不顧及來者臉麵,而今也隻好做過一場。

景天在一旁啞巴似的,其實反倒看得最分明,他細細體悟方纔楚碧痕所用的劍招,直覺其中氣機變化十分熟悉,細細回憶,最終卻覺得這招式竟酷似邪劍仙的九幽通痕劍氣,隻是楚碧痕還練得不到家,未能得其中三昧,又以冰寒靈機代替鬼氣,故而他不曾立即察覺。

他突然開口提醒同伴,“她和邪劍仙打過交道。”

“什麼?那魔頭就在此處嗎?”兩位師兄當晚在青鸞峰上直麵過邪劍仙風采,頗有些杯弓蛇影,環顧四周,這月幽之境裡一片空寂,除卻冰花霜草,並無什麼遮攔處。

景天悶聲道:“他已經走了。”

“師弟怎知道?”

“他這樣的人,不會在我們麵前躲躲藏藏。”

楚碧痕見他們嘀嘀咕咕,把她晾在一邊,登時脾氣發作,二話不說再次揮劍劈砍。這人道行淺薄,天資平平,武功稀鬆,唯獨活得久長,法力深厚之極,一招一式都有莫大威力。

這倒也好辦,五人結下劍陣,同心合力,反倒壓過楚碧痕一頭,各種精絕劍法施展開來,不多時就打得她節節敗退。眼看不敵,楚碧痕當機立斷,縱身化作一團畝許霜白雲氣,呼嘯而去,穿洞而出。她這般果決,倒叫人頭疼。

岑聽春帶著另外兩位執事弟子前去追擊,留景天與唐雪見在此地修養,順帶調查一番神農洞異變始末原委。

他二人先行服藥療傷,待傷勢無恙,一同步行至梭羅樹下,這顆萬古仙株在月幽之境佇立這樣久長的歲月,今朝全然枯萎。昔日神農氏栽下此樹,人界尚且是蠻荒時節,神居於天,人獸居於地,不久後便是三族大戰,血流成河,如今一晃不知多少個年頭過去,它竟也到了壽終之時,往聖不可追,來日不可求,六界終至末劫時候,想來這見證滄桑榮辱的梭羅樹化作枯槁,也是應了這一劫難。

景天默然凝視這一樁枯木,也不知心中是何感想,唐雪見施法細細探查古樹靈機,隻求能分辨出一絲一毫生氣,那便代表楚寒鏡尚且有救。好似龍葵一般,雖是自儘,然依舊存世有些許痕跡,幾道精魄,倘使有大神通、大道行、**力者出手,尚能將她救活。倘使這樹全然死透,楚寒鏡自然是必死無疑,散若雲煙,恐怕唯有韓祖師這般功參造化之輩,方能把她複生。

說來也是巧妙,唐雪見乃是神樹之果化形,天性親和木屬,神魂敏銳,最能體察精微,她率先探得樹根下潛藏一道生機,彷彿木下星火,點點爍爍,餘燼燃燒,死亦不休。

“!”她來不及驚呼,連忙設法牽引這一道生機,隻是星火微暗,看似明媚,卻遙若相隔三川,縱使神念通達無窮,依舊難以追索。

她細細忖度,想來需要先壯大這一縷殘氣,再徐徐圖之。神劍門中妙法眾多,乃是曆代神劍弟子留下傳承,因他們來自五湖四海,故而門中廣納天下道術。唐雪見平日最是用功,所學頗雜,故而也懂些劾氣伏靈,招魂驅邪,血精摶煉之類的偏門法術,此時便打算以血為藥,溫養木中生機。

自她學成這些法術,少有施展的機會,唐雪見倒是也發覺,自己的血液格外適宜滋養百草,故而她在穀中住處彆辟一座小院,養了許多奇珍花卉,四季常開不敗。

如今她以虹影劍割破手掌,潺潺血流淌出,唐雪見吐出一道真氣,將血液拘在空中,再口訟咒訣,招引五靈,以靈火烹煎,直至化儘物性,唯留精氣,旋即將藥精渡入樹體,隨神意下沉至根係,注入火種之內。

景天在一旁出神良久,直至嗅到淡淡血腥氣這纔回神,側目一瞧,唐雪見一手扶著梭羅樹,將額頭貼在樹皮上冥思入定。

這顆枯死的老樹,自根底下透出些微光亮,初時幽微幾不可察,漸而明亮,乃有勃發之意。隨著樹根成活,那光禿萎縮的枝椏也次第舒展,終於在樹冠邊緣抽出一枝新芽,生出一片翠如碧璽的新葉。

景天見證梭羅仙樹死而複生,不由心神震動,他思緒雜亂,抬手輕撫胸口,那寄宿龍葵殘魂的寶珠仍在彼處妥帖放著。他暗暗感傷:樹死尚有再春日,龍葵啊龍葵,我何時能將你救回來?

唐雪見佇立良久,遲遲冇有動作,等得人心焦。景天瞧她神完氣足,也就耐著性子守候。

三位同門外出索敵,一時不會回返,景天在月幽之境門口盤膝坐下,默默調息。

洞口外一片熔漿紅彤彤,血豔豔,熱氣催逼,在離洞三尺處化作暖風,徐徐吹拂。此地風水獨特,風物更是離奇,隻可惜原先還算生機勃勃,而今群妖暴斃,古樹枯萎,已然是片死地。

景天隱約察覺到此地氣機隱含規律,似乎是某種陣法作怪。他功運雙目,以法眼觀之。此地陣勢古樸自然,年代久遠,氣機變化幾已化入天道循環,故而極難覺察,若不出所料,應當是當年炎帝神農氏所留。

景天此人雖不通陣道,但天下法理觸類旁通,當初韓菱紗於西極幽冥之國觀燭龍大神佈設萬龍絕靈先天大陣而徹悟水空妙道,可知陣道玄妙,若能細心參習,不啻品閱真經寶典。

他一麵觀察氣機流動,一麵也留了三分小心,提防不速之客。

如此匆匆便是兩個時辰,方瞧出幾分玄妙,卻有一人從熔岩滾熾之地騰雲而來。

景天覺察不妙,側頭一瞧,那人已不知不覺逼近他身前三尺,正佇立彼處負手而笑。

“邪劍仙,果然是你。”

“景小友,幾日不見,甚是想念。”

“此地生靈是你所殺?”

“不錯。你還有什麼想問的?不妨都說出來,本座有問必答。”邪劍仙好整以暇,撣撣衣袍,盤膝坐在黑雲之上,與景天對麵而談。

身後便是心上人,景天是半步也不肯退縮的,還要格外小心邪劍仙使什麼分身法,繞過他去暗中偷襲唐雪見。

於是景天暗中催動劍意,又發問以拖延時間。

“梭羅樹枯萎與你有關?”

“不錯,非但如此,楚寒鏡重傷,乃至早前琴心失控,都與本座有關,正是本座一手促成。”

景天心中大驚,忍不住攥了攥拳,隱怒道:“憑你的本領,如何能暗算楚門主?是不是有神界的那群天神在暗中協助?”

邪劍仙輕拂赤髯,快意而笑:“景小友,在你看來,本座的道行就這般不堪?”

“至少當日你被楚門主追得好似喪家之犬。”

“楚寒鏡的確功力不俗!”邪劍仙頷首承認了,“但也是時無英雄,教豎子成名。當年神劍四宗在世時,她聲明不顯,論道行,論劍法境界,她都差了四宗不止一籌。然而即便神劍四英傑這般蓋世強者,亦有離世之日,當知世上從無恒強不敗之人。楚寒鏡一手參商劍著實出神入化,本座拚儘渾身解數亦難招架,但本座卻瞧出端倪,她這劍法裡有個極大破綻,也是她本人的軟肋。”

景天默然不語,聽邪劍仙娓娓道來。

“當日本座瞧出她這參商劍是一對,一則有形,一則無形,二者不能共存,每當她轉換劍勢,兩劍顛倒,就有一刹那氣機滯澀,本座便知,這對劍器合該是交由兩人分彆駕馭。隨即本座派出下屬打探訊息,終於得知,楚寒鏡每隔甲子便要出門三日,最終就是到這炎帝神農洞來。”

“你強行破開陣法,就不怕被楚掌門追殺?”

“本座敵不過楚寒鏡,卻也不必懼她!”邪劍仙沉聲喝道,旋即又笑,“終究是本座勝了這一局。若非景小友在青鸞峰上壞了本座好事,也就不必在此費心。可喜!今朝強敵儘去,大業當成!”

“你還冇說,你是怎麼辦到的。讓楚掌門受傷,讓琴心失控。”

“嗬,景小友,你可知求道之路最緊要的是什麼?”

“不知。”

“那你聽好,大道漫漫,世事無涯,若要攀上頂峰俯瞰六界風光,最緊要的便是不敗之心。”

“憑你嗎?”景天冷笑。

“不錯!本座無牽無掛,一心向道,冇有了牽掛,自然也冇有破綻,而不論是琴心,楚寒鏡,抑或女媧後裔,魔尊重樓,蜀山五老,景小友你,爾等都拘泥小節,優柔寡斷。心中執著不去,如何能成道立業!故而即便你們道行再高,法力再深,也終究要敗給本座。”

景天不欲同這邪魔辯論,說這許多,他已積蓄足了心意法力,抬手按劍,隻剩最後一句想問,“那你今後是要眾生皆為奴隸,還是願天下人皆自由?”

邪劍仙傲然而笑,“世人癡愚,譬如豬狗,朝生暮死,有何惜哉?不若奉我,得傳神籙,位列仙班,壽享齊天!”

“好魔頭,看劍!”

那月幽之境門前,三尺白鐵出鞘,乍然光盛璀璨,割破萬古昏曉。

“來得好。”邪劍仙灑然一笑,抬手打出一記雷法,越過那霜白劍氣,朝景天殺去。

此魔畢竟功力深厚,對景天的劍氣不管不顧,任憑其斬在護體真罡上,鏗然作響。然而景天卻不得不慎重抵禦這一道雷咒。

即便景天提起十二分法力,依舊被打得混身焦黑,長髮裂冠炸起,他瞪大雙目,眼前一片瞑眩,隻憑氣機感應,邪劍仙似乎又要出招。

“你來錯了地方!”景天厲聲喝斥。

“哦?景小友,何必這樣著忙,本座不是為了彆人而來,正是為了你。”

“你我已經無話可說了。”景天深吸一口氣,紫府中法元湧動,一腔悲憤湧上喉頭,開口即訟:“民食腥膻鳥獸同,那知土穀利無窮。後人隻祀勾龍棄,誰念艱難起帝功!”

此一首乃是溫州樂清人氏王十朋所作《神農》,叫景天吟詠罷,劍意迸發,乃化炎帝之靈,卻是個麵容模糊的麻衣老者,形容虛淡不清,然氣機極為靈動清朗,甫一顯化,就與此地上古陣勢呼應,登時百川震動,群山呼嘯,周遭靈氣蜂擁聚攏,化作勃勃生機為景天所用。神農氏有造九泉之德,最善滋養萬靈,得其相助,景天傷勢儘複,更似有滔天法力,取用不竭,當即劍出如海。

邪劍仙雖驚不亂,他早已知曉景天劍意非凡,每有出其不意之效,如今這般變化說也厲害,倒還算不難對付,倘若真個如青鸞峰上那般,神農附身,邪劍仙也該經曆一番苦戰。

他此刻尚且遊刃有餘,傳聲渡過茫茫劍氣,直入景天心底,“景小友,你莫非不想救活龍葵?”

滿頭劍光乍然熄滅。

景天立在原處,手中鐵劍錚錚而鳴,他凝視那邪劍仙,“你從何處得知?”

“當日神劍自折,六界震動,本座如何不知?你本是薑國太子龍陽,與那劍中仙人龍葵乃是親生兄妹,不知是否為實?”

景天沉默良久,忽然醒悟,“這就是你所謂的牽掛執著?真是卑鄙啊。”

邪劍仙不以為忤,“成大事者,應當斷則斷。本座知曉如何修複神劍,那龍葵與神劍一體同命,隻要能將劍器複原,自然可以假死還生。”

“不需你的辦法,待我得道,龍葵的命我自己會救。”景天沉下臉來,劍氣再發,隻是一鼓作氣,再而衰。如今他心意退縮,劍靈略有消散,已不如方纔那般滔滔不絕,如何能壓過功參造化的邪劍仙?

他們在此處爭執,月幽之境內卻另有變故。原先枯萎的梭羅樹得了唐雪見之血氣滋養,生命重燃,又因景天幻化神農真意,受氣機牽引,這縷生氣更加活躍,最終沿著樹乾上行,抵達末梢,注入那一片新生嫩葉中。一瓣新葉,象征的是這株古樹不屈的生存之道,也是催生梭羅雙姝的一點靈機。

新葉成熟,飄然落下,如翩翩翠蝶,停駐唐雪見的鬢邊。

她睜開眼,麵前的梭羅樹驟然迸發萬千枝葉,將萬古的繁茂於瞬息綻放,旋即自根係開始,一點點化作雪白塵煙。

月幽之境積了厚厚一層死灰,落得白茫茫一片。

唐雪見自靈樹中體察自然生髮衰退,枯榮之理,而今心有所感,忽得遁入定境。

這邊廂景天劍出不歇,不求殺敵,隻為能阻一阻邪劍仙。他們二人不論道行法力,抑或見識閱曆,都是相去甚遠,若論天資才華,恐怕也難分伯仲。故而景天修行不過二十載,能幾次三番落邪劍仙的威風,已經是極了不起的成就。

楚寒鏡一去,天下能與此魔爭鋒者,二三人而已。

“景小友,你說人活一世,究竟為何?莫要當假道學,你入神劍門不過一年半載,怎麼就學了一身迂腐氣?到頭來,你是在為自己而活,還是為彆人?為這億萬螻蟻,為兩個女人?你大可不必如此,憑你現下的本領已然可以傲視群雄,假以時日,必成一代宗師。不論金錢財富,名利地位,對你都是唾手可得,難不成你就一點也不動心嗎?”

景天不欲辯說,也無暇他顧。

邪劍仙風輕雲淡,任他幾劍斬來,都能設法抵擋,即便景天見招拆招,進步飛速,接連破去那魔頭的護體罡氣、防身法寶,又逼死其遁空法門,可邪劍仙的後手似乎無窮無儘,遊刃有餘,由不得景天不提起十二萬分的小心。

此獠看似隻是言語挑撥,其實已經在施展魔道惑心秘法,挑動七情六慾,令景天雜念叢生。

天魔無形,假音聲而幻化,聞者中招。景天眼前燦爛劍光連綿如潮,卻自潮濤裡閃出一道影子,藍衣翩躚,他心神震動,出劍緩了一緩。倘若生死對決,邪劍仙當即就能反手置他於死地。

景天回過神就知上當,毫不猶豫一劍斬碎了那一道熟悉的幻影。

“景小友,你的劍,變鈍了,還能殺人嗎?”

回答他的隻有劍氣。

邪劍仙眼看景天氣勢衰退,就連劍靈都搖搖欲墜,當即喜悅不儘,連連鼓動心魔,不出一時半刻,景天手中劍光即黯淡消退,這青年劍俠已墜入六慾幻境而不自知了。

“不錯。不愧是當初神界第一天將。”邪劍仙環視周遭,洞窟內熔漿四濺,岩壁淩亂,鐘石破碎,一派慘烈景象,似狂龍過境,山崩地陷,都是景天短短幾炷香裡做出的成果,這樣一員猛士,若能入他彀中,何愁大事不成?

不等邪劍仙再有動作,洞外追進來三道劍虹,卻是外出的神劍弟子此時無功而返。

他們覺察此處靈機異動,也是急忙趕來查勘,卻見景天與邪劍仙遙遙對峙。

“魔頭!”三人也不多廢話,結了劍陣就朝邪劍仙殺去。

邪劍仙不欲糾纏,抬手使了個火靈咒,邪焰騰騰,阻住那三人去路,隨即縱身飄至景天身前,正待將他收入袖中乾坤,月幽之境中飛出一道青黃間雜的渺渺煙氣,似一支飛矢,朝邪劍仙麵門打來。

“雕蟲小技。”此獠打出一記掌心雷,滿以為如此就能應付這場偷襲。冇成想,那一道青木陰雷鑽入青黃雲煙之中,竟悄然湮滅,此時他方纔看出幾分門道,臉上一驚,已被那煙氣洞穿了護身真罡,直擊在額頭。

眾人聽得一聲慘叫。

邪劍仙不可一世,竟也會這樣失態,莫非是痛徹骨髓?

那魔頭一張麵龐變得半枯半榮,內息暴動,隱有裂體之相,他急急忙化作一團黑雲,朝四方亂雜雜打出百千道雷法,讓神劍弟子不得不小心應對。

那一團黑霧裹住景天,正欲攜人而逃,月幽之境裡又飛出一道枯黃煙氣,斬入黑雲之中,霎時間教這團精粹幽冥地煞之氣轟然震爆,邪劍仙發出悶哼,雲霧翻騰,似一張大口咀嚼般漲縮,不等月幽之境裡那人斬出第三劍,黑雲裡吐出一人,隨即慌亂逃出神農洞去了。

岑聽春等眾還在愣怔出神,月幽之境中搶出一襲紅衣,把景天接在懷裡,卻是唐雪見。她紅衫似血,體白如霜,周身氣機靈動,顧盼生輝,竟是修為大進的模樣,此刻懷抱心上人,眉目愁緒深深,又煞氣深深。

“景天,你怎麼樣了?景天……”

她再三呼喚,懷中人神遊天外,冇有應答。

“唐師妹,這是怎麼回事?那魔頭在這裡現身,可曾傷到梭羅樹?”岑師兄上前來詢問,一邊搭上景天的手腕,為他切脈,“嗯,不妙,七魄離亂,邪劍仙把景師弟的魂魄打散了。”

“岑師兄,他到底還有冇有救?”

“冇有生命之危,隻是,隻是這樣一來,師弟的修為恐怕……”岑聽春憾聲道,“景師弟恐怕要成個無用之人了。”

唐雪見聞言,也不說話,隻是一點點把景天抱緊,不肯鬆手,再不肯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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